潇湘溪苑兄弟,美人妆:我穿越成了一个丫鬟!生的还貌若无盐(三)

潇湘溪苑兄弟,美人妆:我穿越成了一个丫鬟!生的还貌若无盐(三)

我启唇正欲回答,却听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垂眸,淡淡道:「罢了,你不必说了。」

我戳了戳手指,悄悄抬眼看他,问道:「公子有心上人吗?」

他看我一眼,好看的眉眼略微弯起。我忙又道:「公子与我约好了的,互不相骗。」

他以折扇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含笑颔首,道了一声有。

我揉揉头,好奇问道:「公子的心上人是哪家小姐?」

他只静静看着我,却不作答。我稍稍思索,联想他素日寻花问柳的作风,补充道:「还是说是哪位名伶?」

他嗤笑一声,抬手便是一个清清脆脆的脑瓜崩:「映妆心里便是这样想我的?」

我捂头,磨牙道:「公子是花丛流连客,我怎么知道是哪朵花儿入了公子的眼呢?」

他一展折扇,笑如清风徐来,桃花眼只略略一扬,便溢出万般风月来。

「倘我说,便是眼前这朵花呢?」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公子,你是个好人……」

他闻言,眼底淌过温柔情绪,向我伸出手。我以为他又要给我一个脑瓜崩时,他却极轻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轻笑道:「世事变迁,你倒从未变过。」

合着古人收好人卡都这么高兴的吗?

他这欣喜来得莫名其妙,直教我摸不着头脑。于是放弃思考,只追问道:「所以公子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呢?可不许骗我。」

他轻摇着折扇,唇边挂了浅淡笑意,似名画晕染开的绯色,美目微弯,道:「只说不相骗,可没说一定要答。」

我:「……」

我拍桌:「你这是钻社会主义的空子!」

他仍摇着扇子浅笑望我,道:「既这样与我说话,想来应是不气了。」

我显然是更生气了好吧?!

到府后,我不愿再教他相扶,抢在公子前头掀帘子下车,轻灵地跳下地来,而后背着手歪头看他,略一思索,如他早晨牵我下车那般,极为绅士地向他伸出手来,笑道:「敢问公子,可要小女子扶上一把呀?」

他以折扇轻挑车帘,眉眼只略略弯起,便胜却三月里京都城中萦绕的草长莺啼。见我这般行径,眼底颇有些无奈之意,却真将手轻轻覆在了我掌心。

我只觉手心仿佛落了一片羽毛,拂动出柔软的痒来。抬眸看他,却见他唇边逐渐染上笑靥,艳煞回雁山最盛大的一场桃雨落花。

用过饭后,我去小姐房中寻她,可房中空无一人,小姐仍迟迟未归。我不免有些担心,于是便留在闺阁里等她。

我从小姐房中的书架上挑选出上次未看完的话本,而后落座于书案前撑着头一字一字翻阅。因是繁体的缘故,我看得有些慢。

书案置于轩窗边,看书时有清风拂面。恰巧从窗外探进一枝不知名的花枝,花瓣零星落在书页上,无端便染了墨香。春日午后的日头最宜人不过,看书时不住袭上困意。

未能强撑多久,我终是枕着手臂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意识渐渐归于模糊时,隐约察觉似有花瓣轻柔地落在我脸上。也无意拂去,只侧过头再睡,辜负窗外好一厢春色。

我素来睡眠质量顶好,一觉通透至转醒,极少做梦。可自从昨夜里见了公子弹琴,便开始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来。偏这梦境十分真切,教人分不清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此时入我梦的仿佛是回雁山所瞧片段的后续,我便是那个碧裙的小姑娘,因顽劣爬上桃树,一不留神爬得太高,无从下去时,逮着个过路的小少年眨巴着星星眼求助。

那少年却仿佛不喜英雄救美的路数,只朝我处清清淡淡地瞥来一眼,便抬步欲走。

我忙唤住他:「壮士!你且救我下来,我请你上天香园喝酒!」

他闻言停住脚步,看不清眉眼,我却知他必定笑得十分好看,只轻笑一声,道:「这不够。」

我只觉此人贪心无比,然而当下除了求他也并无他法,垂眸略略思忱,道:「听说潇湘溪苑美人如云,不若壮士救我下来,小女子女扮男装,请壮士消遣一遭啊?」

他摇头轻笑,视线落至我身上,轻佻道:「若要消遣何必潇湘溪苑,美人不就近在眼前?」其声懒散清润,仿佛还带了些微笑意。

我秀拳捶树,惊落好些花瓣,纷纷扬扬遮了那人的脸,一面咬牙叱道:「我原以为是话本里救美的英雄,谁知竟是个登徒子!你快走,快些走!我今天就是挂这儿,挂树上,也不要你救!」

正义愤填膺,却听得「咔嚓」一声,不甚壮实的树干承了我这样久的体重,又被我这一通小拳拳捶胸口,终是不堪重负断裂开。

我惊叫着从树干上和着花瓣一道跌下,衣袖鼓风猎猎作响。离地这样高,想来这般摔下去怕是免不得伤筋动骨。我紧闭了眼,却不似想象中与地面亲密接触,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入那少年展开的臂弯中。落英纷扬间,是我与那梦中少年最美的初见。

他拦腰抱住我,梦境中他的面容一片空白,只看得清唇角扬起的淡淡弧度和脸颊般微微拂动的一缕碎发。我环着他的颈脖一时怔住,他便这么由我抱着不撒手,轻笑着问我可还有话说。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在他探寻的目光中终是开了口。

「真香。」我如是说。

(七)芳心许

醒时小姐已然回了房,正整理圆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物件,见我转醒,笑着向我望来,道:「我一回来便见映妆趴着睡得香甜,没忍心吵你。」

我伸了个懒腰,起身时背上有东西滑落,忙蹲身去捡,发现竟是一件外衣,想着应是小姐为我披上的,便一面将外衣折好,一面问小姐回得这样晚是作甚去了。

小姐浅笑道:「三哥哥说他府上养出了极好的杜鹃花,我便找他借来过两日宴请宋大人时装点用。他又陪着我买了好些东西,才回来得晚些。」

我将斗篷递予她,才了然地点点头,眉眼弯起,盈盈笑道:「多谢小姐为我披衣。」

她却不接,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旋即疑惑道:「我不曾与你披衣呀?」

我:???

小姐继续补充:「甫一回房便见你睡得沉,我尚感慨这次总归记得睡前披上衣物。」

小问号你是否有很多朋友???

与小姐一道拾掇好桌上物件后,小姐去寻夫人相商宴饷细处,我便怀着疑惑抱了折好的外衣回房。阖上房门展开一看,发觉竟是件男子的外袍,上以同色丝线绣了极致精细的暗纹,想来价值不菲。置于鼻间轻嗅,隐约闻得极淡的檀香,我心念微微一动。

为我披衣之人莫不是公子?我抱着衣服,一时怔然。

而后如往日一般不闲不忙地挨过了三日,转眼便到了宴请宋引默的日子。傍晚前夕,小姐正对着宝相花纹镜描妆,绣榻上堆砌着件件霓裳,不知换了多少套才敲定这身澹澹百褶如意裙来。我为她簪上瓒凤珠钗,簪罢,她笑意盈盈地问我,道:「我今日可好看?」眉眼间颇有些小女儿家的羞怯之色,略含了渴慕地望着我,见我含笑点头,她便也轻轻笑了。

宋引默已至前厅,夫人派两位婆子将他备好的礼送至小姐处,桩桩件件皆裹了金箔,装饰分外细致好看。

小姐十分欣喜,正欲拆了礼盒,忽而轻咦一声,问道:「何故有两份?」

一位婆子笑道:「小姐不知,小宋大人好礼数,说是先前在府上查案多有叨扰,府中上下皆备了礼。这两份,一份予小姐,一份是赠予映妆姑娘的。」

我微微一怔,却见小姐将其推给我,眼底含笑,明媚而天真的模样,道:「映妆快拆,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在她探究的目光中拆开包裹的礼盒,里头盛放着一支玉簪,玉是极好的玉,触手即生温润之感,可簪上雕的芍药花却有些歪斜,想来不甚珍贵。簪下有一匹水绿云雾绡,碧色染得极好,若盈盈水波,其间隐约一点薄白,弄月轻雾般袅娜。

旁人眼底中规中矩的礼物,却教我想起那日宋引默借着盘问由头,堂而皇之地将我的喜好问了个干净,而后眉眼略弯,稍显出得意来的动人神色。我爱水绿,爱玉簪,爱芍药,他记得牢靠,半分也不曾忘记。

拆罢礼物,小姐亦妆点作罢,便预备着去往大堂随夫人接待宋引默。我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与前厅相连的廊桥时正撞着回来的公子。

诚如小姐先前预估,这三日已有三四家小姐来寻她哭诉。小姐忙于准备宴席,不似往常好耐性,皆一一打发了去,一个也不曾见。便有位小姐觅她不得,转而寻到了公子的一水居,纠缠着公子好一顿泫然欲泣、梨花带雨,惹得公子烦不胜烦,自那时起便再没回过府。

此时终于见着他,小姐略放快了步伐迎上去,笑盈盈道:「我还以为哥哥今日也不回来,预备着要如何才能捉到你,教我头疼了好一场。」

我跟在小姐身后向他掬了一礼,却见公子薄唇略弯,笑时颇有些风流客的佻达,好看的下巴微微抬起,视线从我身上略过,在小姐身上巡回了一周,轻笑道:「我还以为撞见了下凡的天仙,不曾想竟是我家晚妍。」

小姐脸上覆上一层薄红,得了他的夸奖却是掩不住的喜悦,嘱咐公子快些来后,便提着裙子携我继续匆匆赶往前厅去。将转过回廊时,我福至心灵,回头看了公子一眼。

时至暖春,他的眼底却似有寒冽冬风,将他修长的身影与背后的园林春景割裂开来,正静静看着小姐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见我回头,他略略一惊,旋即一点一点收回了目中凌厉,恰如春风化雨,桃花眼里浸染开笑意。

我只停顿这一刹,便落了小姐一小段距离,忙不再看他,回过头匆匆跟上小姐步履。

夫人此前迎罢客,将宋引默一路引入厅堂,奉上茶点正客套着互致问候。小姐盈盈踏入其间,向夫人行礼后,再与宋引默屈了屈膝。出于礼数,她并未与他直视,只垂了视线浅笑。

将军戍在边关,常年不得回府。现今只有夫人与小姐在,若无男主人出面,未免失之礼数。夫人未见公子,略蹙了眉,问道:「辰儿尚在何处?」

小姐浅笑着答道:「来时见过哥哥,应是回一水居去更衣了,」视线转至宋引默,轻轻一笑,「宋大人勿怪。」

他今日所着仍是一袭紫色袍服,上绣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样,腰间一如既往系着小黄鸭荷包,其人清俊万般,端坐于椅上,闻言唇角微弯,笑时较和春三月的日光还要暖,道了一声无碍。

与夫人谈话间,我隐约察觉他的视线不时从我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我只略微垂首,端庄立于小姐身后,闪避他的眼神,只作没看见。

夫人问及兵符失窃查案进度时,宋引默略弯了弯唇角,道:「此案已逾半月,然除却先前书房里勘察到的痕迹,仍是毫无头绪,倒教秦夫人笑话。」

我以上帝视角来看,觉得此番宋引默当真是吃了个大亏。他夜探秦府,触动机关引得府上警醒,教公子借机布此一局。府中留下的痕迹自然全属于他,他奉命查案,总不会自己查出自己来,因而此案只会成一桩悬案,谁也不知晓,骠骑军令符已由公子悄无声息地送予了三皇子保管。若如我猜想,宋引默窃兵符一事背后当真是昭帝指始,多疑如他,现在多少对宋引默起了些疑心。如此一来,公子既巧妙地得了一枚兵符,又离间了宋引默与昭帝,可谓一箭双雕。

恰是此时,有人徐徐步入厅堂,一身月白衣衫,几缕如墨发丝落于衣间,而后淡淡隐去其中,漫不经心地执了折扇,开合间风流尽显,闻言轻笑一声,道:「难得有案子难得住引默兄,既教我撞着,我可要好好笑一笑。」其声如清泉,其人似璞玉,赫然便是公子。

他话音将落,宋引默眼中笑意稍敛,唇边却仍挂着教人如沐春风的笑,眼风淡淡,语气半玩笑半正经,道:「难住我予旁人而言是难如登天,可予秦二公子难道不是司空见惯?」他似是意有所指,公子闻言嘴角略翘起一点。

一干人本就只差公子,他既到了,夫人便直接导着众人依次序入了席。设筵席的房间设计得分外雅致,其间菜式色香味俱佳,样样精细,从盛菜的碗碟便可见主人准备之用心。

众人敬茶之后,我正欲上前如往常一般立于小姐身后为她侍菜,却见公子桃花眼略微一斜,眼含了笑意,勾手示意我去至他身边。我不明所以,垂首看小姐,得了小姐颔首默许,才如他所指迈步过去。

烛火为他的侧颜烙上一圈朦胧的光边,公子眉梢轻挑,唇角笑意浅淡。待我走近,招手示意我附耳过去,在我耳畔与我耳语,声音放得极低,约莫只有我与他才听得到。

他说,他教你吃味一场,你可想教他吃味回来?

说这话时,他唇角微弯,烛火盈盈下,眉眼如画一般。

我瞬息间便明白了公子此举所为何,由不得我说不,自他唤我过来,与我这般故作亲密无间地说话起,便不是在征取我的意见,而是打着为我的目的,自作主张地膈应宋引默罢了。

垂眸,见他仍一味笑着望我,模样很有两分像上演恶作剧前夕的顽童,我禁不住抿唇一笑。自我去往公子身旁时起,宋引默的视线便落在我身上再没动过,此时见我轻笑着与公子对视,目光更为灼灼。

公子只视若无睹,修长漂亮的手指略略轻抚过碗沿,旋即轻笑道:「劳烦映妆为我布菜。」

之前我为小姐布菜,他亦是这般折腾我,因而夫人、小姐并不以为奇。宋引默见状,目光却是一凝,眼底晦暗不明,轻握着酒杯的手亦是随之一滞。

我并不觉得前个儿还携了红粉佳人逛街的少卿大人会为我吃味,心下略不满公子霸道的行径。于是垂下视线,如他所言为他布菜,趁机极坏心地挟了好大一夹调味的姜蒜,眉眼弯起,笑盈盈地将碗推至他面前,道:「公子慢用。」

他垂眸看清碗中物后,唇边笑意有一瞬凝固,转眼却笑得更为惑人。

我登时便升腾起不祥的预感,正欲蹑手蹑脚地功成身退时,他却挟了一块外形酷似于肉的生姜,桃花眼里划过狡黠的笑意,道:「映妆且帮我试试,这菜合不合我口味。」而后做出要喂我的模样来。

我:「……」

我眼瞧着他眼底笑意愈发温存之余,筷中生姜也离我越来越近,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待我搬出于礼不合的万能借口,却听得咔嚓一声碎裂,众人皆抬眼望去,原是宋引默手中的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了去。我联想起先前回雁山上公子贴近我时,他的酒杯莫不也是被他这般捏碎的?心下且惊且喜且复杂,又忍不住猜想,宋引默莫不是真在吃味?

夫人只问他可曾伤了手,小姐又令人换上了新酒杯,言行间皆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失礼之举。

他一一应答后,抬眼看着公子,眼底笑意荡然无存,眉目染上清冷之余,通身又不乏出尘俊逸之气,偏烛火为他的脸镀上暖色,矛盾得好看。

公子挑衅般看他一眼,眼底笑意愈发浓厚,唇角弯起,轻笑着望向我,神色两分轻佻,道:「是你喂我吃,还是我喂你吃?」

我不愿成为飓风焦点,弱弱问道:「还有 C 选项吗?」

他闻言微微眯了眯眼,我闻出其中危险意味,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世界充满爱之速抢过他面前的碗,诚恳道:「我喂公子吃。」

语罢,忙不迭挟起方才他想喂我吃的那块生姜,眉眼弯起,笑容无辜,柔声道:「公子吃菜。」只这么一句话,竟莫名教我品出一股子「大郎,该吃药了」的意味,霎时一阵恶寒。

这块姜自喂不到他嘴里,我堪堪将其夹好,便听宋引默冷笑一声,抬手饮一杯酒,道:「二公子扇子使多了,使不来筷子了不成?」

他之所以折腾这一番,便是在等着宋引默回应。如今见宋引默接了这一球,公子轻笑一声,略歪了头看他,眉梢轻挑,唇边挂了一抹得逞的笑,道:「秦二美人在侧又不只这一次,怎么引默兄偏偏这次看不下去了?」

他话音未落,夫人已暗中向他投去了好几个谴责的眼神,小姐却抿唇不语,垂下眼睑不知在思量什么。

宋引默松开酒杯,定定然看他,唇角微微弯起:「熙辰兄故意这般予我看,是为何意?」

公子轻笑一声,修长漂亮的手指轻点额侧,桃花眼里笑意涔涔,道:「我以为,我是何意,引默兄再明白不过了,」他勾了勾唇角,「宋引默,你有何立场置喙?秦二孤身一人,万花丛中莫说过,便是宿上又何妨?可你莫不是忘了,你尚负着的那桩婚约?」

婚约?!

我抬眸怔怔然抬头看向宋引默,他唇角微弯,正与公子对视,却无半分反驳意味。

公子薄唇将启,却被小姐打断:「哥哥,够了。」

她弯了弯唇角,从位上起身,逆了光,神色并不分明。今日着的澹色衣裙本就衬她如画容颜,在灯下时还要好看,裙面流光,映得她美如天宫仙子。

平素不大妆点的人,今日打扮得分外用心。她满心欢喜地准备好这一场宴席,预备着能叫她的兄长与她的心上人和解,又有谁能料到会演变成这般?

「哥哥,我明了你的意思。」小姐轻轻看我一眼,而后垂下视线,「你先教我明白宋大人心不在我,再教我死心因大人另有婚约。」

公子不语,眼底隐约跳动着怒火,怒气自是朝的宋引默。

小姐只垂首,唇角带笑,道:「哥哥不必再挂心了,我明了的。」而后对着众人盈盈拜了拜,逃也一般离了此处。

我看了众人一眼,夫人轻揉着额头,似是意料之中的无可奈何,公子若有所思,折扇略烦躁地轻扣桌面,宋引默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定在我身上从未动摇过。

我收回视线,亦向众人鞠了礼,而后追着小姐而去。厅外没见着她的身影,想来应是回了房间。如我所料,我到时,她的房门关得严实,房中点了灯,从窗外透出的光可见得,只点了将灭不灭的一盏,在夜里莫名有些戚戚意味。

我轻轻叩门,担忧地唤她。她不开门,只轻声回复我:「映妆,你让我一人静静。」略微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没事。」

我叩门的手顿住,垂下手,道了一声好,心里也是一片糨糊,转过身不知该去何处,只无方向地乱走,直至面前一堵墙才回过神,发觉已顺着廊桥走到了府中后院的花园。

今夜月色极好,明晃晃的月光照亮了这一方玲珑雅致的园林。我却无暇赏析,面向着墙根蹲下来思索,脑海里诸多事情挤在一起,只觉头疼得要死。

小姐喜欢宋引默?

这已不单是猜想,小姐方才已然承认了。

宋引默有婚约?

公子提时他并未反驳,可见是事实。

宋引默陪姑娘逛街?

我 24 钛合金狗眼亲眼见得,自然没得假。

宋引默是个渣男?

呵,不像洪世贤,顶多是个何书桓

便是此时,我听得身后有人唤我,起身回头一看,一袭紫衣的男子沐在月华里,身姿峻拔,如棠庭玉树,拂过他的风都沾了春意。他静静望着我,眼底不知名的情绪流淌。

「我寻了春桃姑娘半天,姑娘竟在这里。」

见来人是他,我垂下视线:「我与大人说过了,大人唤我映妆就好。」

他听出我话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眉眼弯起,却笑得越发粲然,道:「上次姑娘与我说后,我回府思来想去想了许久,终于想到教姑娘生气的缘由。」敢情是明明白白洪世贤?

他轻轻一笑,旋即问道:「你看到了?」看到了什么自不必明说。

我勾了勾唇角,冷声道:「大人若实在有空,尽管去寻那日作陪的姑娘,去寻大人未过门的夫人,何必招惹我?招惹小姐?」语罢我略微惊了惊,这话里虽有愤然,可更像是在吃味般使性子。

「你在吃醋?」他眼眸弯起,清淡的美目溢出浅浅的笑意,目中晶莹压过了身后月华流光,教人觉得好看得灼眼。

我后退一步,不敢与他直视,只垂首盯着群袂绣花以掩盖心虚:「我没有!」

宋引默闻言眼底笑意更甚,负手上前,将我连连逼退至墙角,头将撞到坚硬的墙面时,他及时将手垫至了我脑后,顺势俯下身来,一张俊脸与我贴得极近。

他灼热的鼻息洒在我脸上,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唇边翘起弧度,不住含笑望我,道:「你在为我吃醋。」不似上句的疑问,这句话他说得极其笃定。

我只觉耳根子发烫,脸亦烫得紧,不敢看他,仍十分嘴硬,连珠炮似的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他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美得不可方物:「若不是吃醋,姑娘先前言辞何故这样酸?」

我略略思考,冷静道:「不瞒宋大人,我其实是大山深处一颗修炼多年的柠檬精。」

宋引默闻言低低一笑,道:「虽不知柠檬是何物,但姑娘委实是个妖精。」

周边虫鸣声隐约可听,温柔的夜风里,两人的呼吸和温度仿佛渐渐晕染成了一团。

我脸上不由自主染上红晕,伸手挡脸企图将他的脸隔开,一面试探着开口,道:「我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他终于将我的禁锢松开,萧萧肃肃地立于我身前,眉目清朗,眼底笑意徐徐晕染:「书里说,妖精变的女子最擅长悄无声息地将夜读书生的心偷去。若姑娘不是妖精……」

宋引默眉眼弯起,一双眼恍如浸染着温柔的月光,干净明亮,纤长的手指向胸口,道:「是如何住进去,教我日思夜想,终日牵肠挂肚的?」

他的声音清越至极,言辞亦是十分平稳,若不是耳根一抹不甚显眼的红色,我当真要以为他如表面般稳如泰山了。

心底有根柔软的弦被拨动了一下,我抑制住这突如其来迸发的陌生感觉,抬眼看他,眉梢轻挑,问道:「宋大人,你是在表白吗?」

他眼角眉梢俱是温存的笑意,眼里只我一人。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两分缱绻意味,可他眼神温柔更胜于月光,莫名教人觉得深情款款。听我如是问,他轻笑一声,坦然道:「是。」

「那日你看见的女子并非旁人,她是我母亲娘家的侄女,论辈分我还要唤上一声表妹,」他眉眼弯起,「我最不知女儿家的心思,怕今日预备送你的物件不合你心意,于是央她与我一道采买,好容易置备妥当,谁知竟教姑娘看见,平白吃了干醋去,还险些误会了我。」

我颇有些心虚,手指不自觉捏着衣襟,仍不忘反驳道:「大人送的簪子上,所雕的芍药花都是歪的,倒不见得大人口中的置备妥当。」

眼前人眉眼如画,眼波潋滟,唇边绽开粲然笑意,闻言亦不生恼,轻声道:「那是我亲手做的。」

我微微一怔,又听他娓娓道来:「表妹帮我挑了顶好的玉料,我熬了两夜才雕好,」他垂眸,眼底笑意清浅,「从未做过这些小玩意儿,是有些粗陋,原以为姑娘会喜欢的。」

我以为不甚珍贵的玉簪,里头竟包含了他这样的用心,心里五味杂陈,一时无以言表。我垂下眼睑,轻声道:「大人既有婚约在身,又何必为我费这些心思?」脑海里划过猜想,我抬眸与他直视,目光灼灼且万分警觉,道:「宋大人,我不予人做妾的。」

宋引默闻言轻笑出声,唇角弧度好看,笑意是我与他初见时那般的明朗。他似是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眉眼弯起,轻笑道:「我何时说要你做妾了?」

我只觉头上问号环绕,拿不准他意图所在,却听他道:「我是有一桩婚约,是我父亲与那位大人做的主张,我并不情愿的。」

我垂下目光,稍稍侧首以回避他的视线,轻声道:「纵是大人不情愿又如何?红叶之盟已结,大人难道能生生辜负了?」

宋引默轻轻摇了摇头,眉目愈深,眼底不悲不喜,只唇角略微弯起弧度:「那桩婚约不作数的。那位大人家中生了变故,全府无一幸免,他的女儿亦涵括其中。人不在了,婚约自然不了了之,算不得辜负。」

他静静看着我,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温柔缱绻:「若说辜负,天底下,我最不愿辜负的便是姑娘了。」

「我心悦姑娘,已情根深种,却不知所起,只一往而深,求至死不渝。」

他生就一双灿若繁星的眼,素日却总是端着清朗正直的模样,一旦深情款款地说起情话来,其间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几近能将人溺死。被这双眼望着,心跳都不由漏了一拍。

我知他所言非虚,此前郁郁皆抛之脑后,心下雀跃万分,唇角亦不自觉弯起,略略思忱,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背着手,与他盈盈笑道:「大人且过来,我有话和大人说。」

宋引默不疑有他,如我所说般上前一步,瞳仁里倒映出我的剪影来,耳根红色尤在,莫名教人觉得腼腆可爱。

我眼眸弯起,却不说话,只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柔柔地浅啄一下。他没料到我会有此举,身子一瞬间僵直,脸上飞速攀上红色,直至我脚尖落地仍保持着僵硬的姿态。

我偷袭成功,眉眼笑意轻漾,微微抿唇,唇上似乎还沾染着宋引默脸上的温度。然而欢喜了不多时,我便后悔了这一时冲动下,调戏良家妇男的行径。

悄悄抬眼看宋引默,他却半分恼怒也无,逐渐从方才的讶然中回过神来,一双清亮迷人的眼里缓缓晕染开笑意。

我唇边亦挂着清浅的笑,眉眼弯起,轻笑道:「大人方才说,心悦于我,情根深种,一往而深,至死不渝?」

他颔首,定定看着我,轻声道了一声是。

我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一点,迎上他的视线与他对视,心下正怦然着,脑海里一时也搜刮不出词汇来,于是思索片刻,终于诚恳开口。

「俺也一样。」

宋引默:「……」

我眉眼含笑,以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夜色里,清隽的男子长身玉立,好看的侧脸有一半隐在月光下,眼眸明亮,似藏匿着万丈星辰。先前我与他本就一步之遥,他跨过这一步后二人便靠得极近,我鼻息间仿佛都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味。

宋引默伸手轻捧起我的脸,垂下眼睑认真地看着我,瞳仁里映出我的模样,似是要将我的样子牢牢镌刻进他心里。

他视线灼热,纵使厚脸皮如我,也不由脸颊发烫,躲开他的目光,道:「该看够了。」

宋引默眼底划过温柔的笑意,却迟迟不将视线移开,轻声道:「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而后俯身,在我唇上轻轻烙下一个吻。这一吻恰如蜻蜓点水,只在我唇上流连了片刻,而后放下捧着我脸的手,转而将我拥入了怀中,便这般静静抱着我。

我由他抱着,难得乖顺地靠在他胸口,听得他一声一声平稳的心跳,心底一片澄静。

「你可知今日在宴席上,我心里有多嫉妒?」他低声开口,声音染上一丝喑哑,双臂用力又将我抱紧了些。

他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听了却高兴不起来,只低垂下眼睑,思及之后不久,小姐夺门而出的模样,胸口越发闷得喘不过气:「小姐怎么办?」

他的下巴轻轻摩擦着我的头顶,察觉我情绪黯然,轻声抚慰我,道:「虽不知晚妍的心意从何而起,但我会和晚妍说清楚,不教桃儿为难。」

我略有些疑惑,眉头微蹙,道:「小姐说她幼时进宫迷路,是大人为她引的路,所以小姐才喜欢大人。」

宋引默垂眸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初见晚妍时是秦二在国子监中生事,教授请秦夫人一叙,夫人携了晚妍同至。秦二那次被罚得惨烈,因而我记得格外清楚,此前绝不曾见过晚妍,遑论为她引路?」

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小姐的初恋,莫不是个认错人的乌龙事件?

由不得我再深思,抱了这许久,宋引默终于松开我。时辰已晚,他若再停留下去难免落人口舌。于是我送他一路出了府门,立于门前看他卓然的紫色身影逐渐隐没于夜色里,直至再瞧不见才作罢。

而后我先往小姐闺阁去寻小姐,房内已然熄了灯,只瞧得一片漆黑,里头甚是安静,像是入睡了的模样。我不愿吵她,折身去往公子的一水居。

夜色深深,我不曾提灯,只依赖着月光照路。似是料到我会来一般,一水居的院门不曾锁,只虚虚掩着,隐隐透出粲然的光来。

我深吸一口气,甫一轻轻推开了院门,眼前便跃然一个黑色的抱剑身影,险些吓了我一大跳。他却安然自若的模样,叹一口气,失落道:「秦二不许小爷上门栓,小爷还以为又有甚夜来贵客,巴巴在此等着,结果只等来了映妆姑娘。」语毕又叹一口气。

我垂下眼睑,轻声问道:「公子在何处?」

赵景明指了指那方水榭亭阁,小声道:「可别说小爷没提醒你,此时去招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也说不定。」

我轻轻颔首,与赵景明道了一声谢,便在径直去往了亭阁。几日不来,先前的竹帘已换成了轻纱,朦朦胧胧地攀附着四面的亭柱,隐约可见得一凭栏的遗世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见一身流云锦绣的白衣男子,他正半倚着围栏饮酒,烛火映照下,潋滟的桃花眸里划过一丝黯然。

他手执了一壶清酒,只一抬手,酒壶便至于唇间,再移开时,薄唇上便多了一抹莹泽的水色。他轻轻摇了摇酒壶,发觉并无水声后,随意地将酒壶掷于地上,而在他脚边,已有数个这般空空如也的酒壶。

他似是察觉身后细微响动,回过身来,视线落至我身上,身形略有不稳,已有了两分醉意,薄唇轻启,轻声昵语道:「淳儿?」声音温柔极致。

我知他约莫将我错认成了哪位女子,只垂下眼睑,一丝不苟地向他行礼,道:「映妆见过公子。」

他唇角微微弯起,唇边笑意颇有些讥诮意味,微微阖眸,再睁眼时,面上神色较先前清明了许多。

我不知他缘何饮酒,亦不起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沉声道:「我知瞒不住公子,也不愿瞒公子。先前承诺公子,依公子吩咐远离宋大人,现今却违逆了公子,但请公子责罚,无论如何,映妆具受之。」语罢向他深深一拜。

他低低一笑,眼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夹杂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上次我只问了你,却没听你答复,而今我重问你一次,即便白喜欢一场,求不到结果,也不后悔?」

我唇角弯起,抬眸与他对视,坚定道:「不后悔。」

他轻笑一声,行至琴案处,随意落座于案前,另拿了一壶酒,倒满酒盅后,将之拾起一饮而尽,而后一面倒酒,一面淡淡开口:「我也不曾后悔。」

他轻瞥我一眼,唇角微弯,似是嘲弄,似是讥讽,道:「我不罚你。我与你做的选择一样,有什么资格罚你?」说话间,他已倒好了酒,抬手复将此杯饮尽,放下杯盏时,瓷杯碰在木制琴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

我勾了勾唇角,抬眼向他望去。他亦在看我,曲起一条腿,手肘漫不经心地枕在膝上,轻揉着额角。视线相撞时,他唇角略微弯起,轻轻一笑,仿佛透过我回想起了珍重的往事,而后低垂下眉眼,待调整端正坐姿,伸出修长而纤细的手便开始抚琴。

琴弦略一拨动,高低起伏的琴音便从中流转而出,其声婉转悦耳,回荡于一方院落中。琴声分明铮然,却莫名教人觉得悲伤。灯火缱绻,为他动人眉眼添上暖色。他的神情却是冷的,弹琴时眼底仿佛只容得下方寸间的琴,神态认真,侧颜精致恍如天人。

都说所奏即所想,我忍不住频频侧目,心下暗自思量,面前的人是在悲伤吗?

风过时烛火跳跃,轻纱飞舞,露出亭外深沉的夜色。在我目不能及的秦府一角,厢房里欲吹了灯入睡的妇人却停了动作,视线落至窗外,追逐着缥缈虚无的琴声逐渐放远。她淡淡开口,询问床榻边侍奉的婆子:「是辰儿在弹琴?」

婆子点头,感慨道:「这样好的琴声,自那位小姐定亲后便再没听到过了。细细数数,也有四五年了。」

婆子话音将落,却见夫人正靠着床榻,不置一词定定然望着她,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跪下求饶:「老奴失言,求夫人责罚。」

秦夫人叹一口气,抬手示意她起身,轻声道:「我这孩儿最死心眼,不弹琴是因为她,重拾琴弦怕也是因为她。罢了,她既成了死人,日后便再别提了。」

婆子连声称是,抬眼见夫人面上尽是倦色,心疼道:「夫人早些休息罢,先前宽慰了小姐一通,夫人怕也累了。」

琴声已戛然而止,秦夫人收回视线,叹息一声,终是吹了灯。

一曲闭落,公子十指伏琴而止,院落里回声亦逐渐散去。抚琴作罢,他重执了酒壶,抬手便饮一口。有酒珠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条滑落,一点点滑至修长的颈脖,为他白玉似的肌肤增一抹潋滟水色。他是弹琴时的佳公子,也是饮酒时的美妖孽,却不知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忽而侧首望我,唇角微勾,轻声问道:「你听此曲如何?」

我思索半晌,不知如何做评,憋出一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公子闻言轻笑一声,抬手又饮一口酒,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随意拭去唇边酒痕,目光在我身上流连片刻,而后收回视线,淡淡道:「从前父亲问我,即便是白喜欢一场,求不到结果,也不后悔吗?我也说不后悔,便是现在空落得孤酒作陪,我也半分不曾后悔。」

「我知你心性,若我真想拦你,不是拦你不住。但我不愿相拦,」他低声唤我名字,「映妆,你若欢喜他,我便由了你去欢喜他。」

他又执了酒壶斟酒,水声泠泠中,逐渐充盈满杯。有昏黄的灯光打在杯中酒水上,清亮的酒水便染上淡淡的黄。他轻拿起酒杯置于唇间,喉结略微滚动,杯中酒便消失殆尽。

一杯作罢,又斟另一杯,杯杯复盏盏,他又饮尽了一壶酒,如先前那般扔开酒壶,欲再另拿一壶,摸索半天却摸索不到,原已将亭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他将目光移向亭外,视线里有些许迷离之色,一双桃花眼倒映了盈盈烛火,澄澈如琉璃一般。他踉跄着起身,略提高了音量,向外唤道:「赵景明!」

我瞧他身形已然立不大住,忙起身上前扶住他手臂:「公子当心。」

他垂下视线,似是才看到我,好看的眉眼略略弯起,其间风流可入画,唇边含了笑意,轻声道:「是淳儿?」

我摇头,与他纠正道:「是映妆,不是淳儿。」

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睫浓密纤长,卷翘如蝶翼一般,思索得略慢,疑惑开口:「映妆?」

我点点头:「对,是映妆。」

他闻言一笑,唇角弯起,好看得不似凡人:「是淳儿,」他稍稍停顿,又是一笑,声音如浸了蜜般的甜,一字一顿道:「我的淳儿。」

我:「……」

算了算了,淳儿就淳儿吧,你说我也是王麻子我也认了。

此时姗姗来迟的赵景明才掀开纱帘,只小心翼翼地探进一个脑袋,见着这般场景,微微一愣,问道:「这是怎么了?」

公子已然站不稳,大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沉得我说话都得咬着牙:「这还不够明显吗?喝、醉、了。」

赵景明一张俊脸上惊叹之余,又带了些不敢置信,道:「有生之年,竟瞧得见秦二喝醉的一日!我要是说与齐三听,他保管不信。」

公子循着赵景明的声音向他望去,视线却始终未能聚焦至他身上,微蹙了眉,放弃寻找赵景明的身影,却不忘吩咐道:「赵景明,拿酒。」

赵景明应了一声是,不待我阻拦,便利落地回过身,隐没在了夜色里,听他脚步去向,果真是要依他所言去院中拿酒。

我撑不住公子的重量,手上失了力气,再扶不住他。他失了支撑的力道,无力地向地上跌坐去。好在亭中铺就的厚地毯未曾撤去,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抬头看我,似是受伤的模样,道:「淳儿,你为何骗我?」

先前他摔了不少酒壶,不知地毯上溅到碎片没有。我忙俯身跪坐于他身前,欲拉了他的手检查有无伤势划痕,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抬眸看他,他正定定望着我,等我回应的模样。

我自然不知晓这位顶顶风流的公子与他口中的「淳儿」又有哪般缠绵悱恻的故事,只得顺着他的话随口应道:「我如何骗你了?」

他听到我的回应后,才顺从地将手递予我看,低垂下眼睑,轻声道:「那日我在花廊下等了许久,花落满了我一肩。我没等到你,只等到你与他定亲的消息,」他阖上眼,眼睫轻颤,因醉酒的缘故,脸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更衬得脸色苍白,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淳儿,你为何骗我?」

我方欲启唇安抚他,脑海里忽而一阵翻江倒海似的疼,如梦魇一般,眼前有走马灯的画面一闪而过,却消泯得太快,叫人难以抓住。

混沌之际,唇上忽而覆上温热,轻柔得像最柔软的云絮。他却不满足于此,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我的唇,食髓知味般,只一瞬息便灵巧地撬开了我的牙关,一路霸道地攻城略池,唇齿间尽是交融的酒香。伴着这猝不及防的一吻,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住地涌动,却无形无影,只一瞬息便过。

我推他不动,用力一咬,霎时便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他吃痛,终于松开我。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甫一与他分开,抬手便扇下一个巴掌,「啪」的一声,他脸上便赫然浮现出红色的指痕。

我忍着头疼挣扎站起身,再不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出了亭阁。未行出几步,便遇上了拿酒回来的赵景明。

他瞧出我步履仓促,不解开口,道:「姑娘走了吗?秦二那厮可还好?」

本就头疼,又被方才情形惹得心烦意乱。公子虽醉了,我却清醒着,平白被人轻薄,心境能状若寻常便怪了。

我勾了勾唇角:「他好得很。」

赵景明不甚明了发生了何事,也不多问,抬步便要往亭阁送酒去。

我虽气恼着,却不忘拦住赵景明,趁他茫然时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恨恨道:「公子喝醉了,你也跟着一起醉了不成?本就喝多了,还听他的给他送什么酒?」

赵景明眸光微闪,摸了摸鼻子,似是心虚模样,小声争辩道:「我、我这叫以毒攻毒,绝不是为了灌翻秦二好捉弄他。」

我:「……」

是呢,意图真是一点也不明显呢。

我虽气恼着,却也深知赵景明之不靠谱,将方才夺过的酒壶护在身后,声音仍是冷的,情绪却平静不少:「不准再给公子酒喝,否则他明日清醒过来头疼,一准饶不了你。」

赵景明撇了撇嘴,胡乱应一声好,却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我垂下眼睑,叮嘱赵景明将公子送回房后,再煎一碗醒酒汤予他喂下去。

赵景明闻言,痛心疾首地摇头,头上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轻轻晃荡,一缕墨发落在肩上,和他所着的黑衣融为一体。他似是不情愿的模样,纠结了一会儿却还是应了下来,叹息道:「都说君子远庖厨,万万没想到,小爷头次下厨房竟是为秦二做羹汤。」

他模样苦恼,我心下也烦闷,与赵景明告了辞,拎着收缴来的一壶酒径直回了房。

头疼已平息下来,我换罢寝衣后打了水洗漱,洗漱作罢才拖着沉重的步履爬上了床榻,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也睡不着,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心事。

我素不知晓短短一日里竟能发生这样多的事,一阖上眼,脑海里便不自主思量「与宋引默互诉心迹后怎样收场」「明日如何面见小姐」「公子酒品着实有待商榷」云云,怎么也睡不着。

苦恼地翻过身,睁开眼时,借着入户的皎皎月光,瞧见不远处的几案上静静搁置着的一壶酒。索性披衣起身,倒上半杯清酒,抬手饮尽权当助眠。

谁知这酒甫一下喉,我险些没将它吐了出来。也不知这酒是拿什么酿成的,入口又苦又涩,味道恰如煎熬的苦药,偏还辛辣得紧。一喝下去,从喉头至肺腑,牵引出好一阵难受来。我手忙脚乱地倒水,连喝了两杯才将这难受勉强压制住。躺回榻上闭上眼,心想这样苦的酒,公子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喝下这么多的?也亏这半杯酒的效力,总算昏昏沉沉入了睡。

(八)旧时忆

梦回与那轻浮少年的初见,口嫌体正直的少年终究没见死不救,将落下树梢枝头的我拦腰截住,眼含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将我从怀中放下。有花瓣徐徐落在他的肩头,为胜雪白衣添一抹秾艳颜色。他混不介意肩上落花,稍稍活动手腕关节,斜斜看我一眼,轻叹道:「好个身轻如燕的美人,险些没砸断我的手腕。」

我深知断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这人虽言行轻佻,却总归救我一场,于是耐着性子不曾还嘴,向他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花。他不曾言语,只静静看着我,眼含了浅淡的笑意。

拂罢落花,我拍拍手,眉眼弯起,冲他粲然一笑,道:「走吧。」语罢不等他回应,拉了他的袖子便走。

他由我拉着,轻笑一声,问道:「这是带我去哪?」

我走在前头,回眸撞上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扬起,盈盈笑道:「你这人嘴巴虽讨厌,可我素来是个一言九鼎、顶顶诚信的姑娘,说请你喝酒便请你喝酒。」

他失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将他的墨发染成好看的栗色。我看得清他笑时唇角微扬的弧度,也看得清他恍如刀裁的鬓角,甚至细微如衣襟处素雅的暗纹花样,偏看不清他的脸。他的面容影影绰绰,仿佛阻隔着一层不散的雾。

未多时,场景转至一处装潢精致,布局典雅的酒家,赫然便是享誉京都的天香楼。

我拉着他径直入内,门口的侍者方欲相拦,看到我身后人时拦人的动作却是一滞。少年几不可见地摇摇头,食指竖于唇前,示意侍者噤声,于是侍者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这般隐蔽的交流我自是不曾留心,梦里的我只顾拉着少年横冲直撞地上楼,择了二楼一处位置极佳的雅间与他入座。

雅间内开了一扇窗,从窗子向外望去,便见京都护城河上荡漾的碧波,河堤两岸杨柳依依,一派清新的绿意。许是为了不教食客辜负窗外如斯景致,紫榆翘头桌临窗而置。

点罢菜,我双手捧起脸,手肘搁在小几上,悄悄抬眼看他,恰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我半分也不曾有偷看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捧着脸,理直气壮地看起他来。

少年见状轻笑一声,唇边笑意慵懒好看,道:「说是请我喝酒,可方才点菜时也不知是谁,点完自己爱吃的便撤了菜单子。」

听他这般控诉,我始觉心虚,眼珠微转,狡黠一笑,道:「我只说请你喝酒,几时说过要请你吃菜了?」

他含笑看我狡辩,眉眼弯起,笑得生动好看。

天香楼的菜上得快极,上菜的侍者从悄无声息地摆盘到悄无声息地退下,这其间约莫只用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

我虽食指大动,却并不急着吃菜,持了酒壶为他倒酒。待倒好酒,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执杯对酌,碰盏间自然得如同知交多年的旧友。

饮罢酒,还未来得及将酒杯放下,我余光瞥得窗下街市里,行过一小队侍卫模样的人。这一行人衣着一致,腰间皆系了银牌,行步时整齐划一,分明训练有素,却不住张望街市两边的铺面,为首的人正与一小贩言谈比画着什么。小贩听罢他的描述,手指向天香楼,眼瞅着这群人往天香楼而来。

不知为何,梦里的我一霎心惊,慌乱地置了酒杯。抬眼看对面的少年,他察觉我的慌乱,眉梢轻挑,亦放下手中酒杯,悠闲自在地斟起酒来。

隐约听得楼下的细微动静,似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往我与少年所在的包间来。我忙起身,撑着桌子往窗下一望,发觉离地甚有高度,跳将下去委实不可取。我苦恼地坐回身,环顾包间四周,发觉除却一扇檀木屏风,便再无可遮蔽的物件,忙站起身,快步步入屏风后,小心地掩藏起来。

这其间,少年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唇角微微弯起,笑得煞是好看。

脚步声愈近,我极难得地放软了声音,低声道:「有人要捉我,壮士,江湖救急,你可要把他们支开了。」

话音将落便听得清脆的叩门声,一声声叩在我的心上,牵连起一阵紧张之感,手心都不觉溢出了汗来。

再看那安坐于位上的少年,他却是万分淡然,萧疏轩举,若玉山倾倒。他并不急于开门,也不曾出声回应,修长漂亮的手握了酒壶,不紧不慢地斟着酒。

「咚咚咚!」

「咚咚咚!」

我猛然睁开眼,发觉先前种种不过是在梦中,揉着眼睛坐起身,待清醒过来,才听得门外竟真有叩门声。

我稍稍整理睡得凌乱的鬓发,一面偏头去看床榻边的香钟。此时香钟上卷曲的盘香还有大半不曾燃尽,算算时辰,现在约莫还不到五更天。我有些疑惑,想不出这样早的时间有谁会来寻我。

迟疑间,敲门声越发急切起来,倒腾出乒乒乓乓的动静。我顾不得再整理衣物,起身踩着鞋子去开门。打开门一瞧,竟是府中专事打理杂物的崔嬷嬷,若论资历,高出我不止一级。

我与她见了礼,问道:「嬷嬷这样早来,可是有事吩咐?」

她生得略丰满,闻言皱起一张盘子脸,声音很有些尖利刺耳,道:「姑娘好大的架子,将我在门口晾半天,我险些以为,错寻到了哪位主子。」

她话里酸中带刺,我心知因小姐对我独一份的照拂,府里有不少人暗中嫉妒着,这崔嬷嬷便也是其中之一。听她如是说,我也无不恼,只笑盈盈地望着她,一派恭谨地听吩咐的模样。

她见状面色稍有缓和,语气虽仍有轻蔑,态度较之前却好了许多,道:「小姐昨个儿吩咐了,近日姑娘不必去小姐身边侍奉了,跟着我在南苑做些粗活计罢。」

我微微一愣,知晓小姐心中尚有怨殆,一时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欣然接受崔嬷嬷这般安排,也不曾多问,只应一声好。

崔嬷嬷面露异色,抬头打量我一眼,道:「姑娘倒是个知事的,换作旁人,指不定哭哭啼啼闹一场,」言至此处,她收敛了先前轻蔑辞色,言语中更多了一丝温和,「姑娘先起身,用过饭再到南苑找我。」语毕,与我寒暄两句便离去了。

我目送着崔嬷嬷的身影远去,关上门叹了一口气。纵是面上平和,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与小姐朝夕相伴这样久,二人的情谊几时作过假了?而今这不相见的情形,倒莫名像赌气中的小姐妹。思及此处,我垂下视线轻轻笑了。

不便叫崔嬷嬷多等,我很快打了水洗漱好。既是做粗活,自然不必再梳妆。我素着一张脸,梳了个最简洁的双丫髻,也未曾佩戴钗环,换好一套剪裁大方的霞紫色布裙后,就着茶草草吃了半张饼便出了门去南苑寻崔嬷嬷。

此时已过五更天,我在去往南苑的路上逐渐见着三两结伴的家仆,府中也渐渐喧腾出人气来。路旁几株桃花开得正好,入目处皆见得春意盎然。

路过一水居时,瞧见关得严实的院门。我瞥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心想宿醉一场,公子应该还未起身。想到昨夜情景,不由恼怒他将我错认成淳儿后的轻佻行径,可恼怒之余又觉着分外心惊。无它,我扇他的那一巴掌,因太过用力,至今手心处都泛着疼,也不知他脸上掌印消没消。

我垂下眼睑暗自思量,心想,他应当是喜欢极了那个淳儿。可不知,这位处处留情处处惹人伤心的风流公子哥儿的喜欢,有几分做得真?便这般怀揣着心事,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分花拂柳到了南苑。

南苑是府中粗使下人的居所,为图方便,储放杂物、涣洗活计、劈柴烧火等都在南苑。原本原主也是住在南苑,和另一个粗使丫鬟同房而居。可自我穿越来不久,便被小姐要了去她身边伺候,连带着住处也搬去了小姐院中。

南苑环境不好,住的仆人也多,不免嘈杂凌乱。细细回想,这应该是我头次回南苑,可不知为何,却莫名觉着南苑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像是曾在此处亲身度过了一段极漫长的岁月一般。

院中仆婢手上皆做着活计,见我突兀地杵在院门口,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不时翻来两个白眼。我置若罔闻,环顾四周寻找崔嬷嬷的身影,却遍寻不着,只得轻声询问众人。可他们只作没听到,有个女婢讥笑着应我,道:「春桃姑娘不是惯会讨人喜欢吗?既能哄得公子把你带出去,怎么又回了我们南苑来?」

我微蹙了眉,道:「我离开南苑是去小姐身边伺候,和公子有什么干系?」

旁人也附和着这般问那女婢,那奴婢却卖着关子不肯答,拿了许久的乔才神秘兮兮地开口,答道:「我听说啊,是这小蹄子勾搭上了公子,诱得公子啊把她放到小姐身边,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名头上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背地里,啧啧,不知怎么暖公子的床呢。」

越说越没个边际。

我冷笑一声,乜斜那女婢一眼,唇角微微弯起,眉宇间自酝酿出一分迫人的气势来,沉声道:「我这人性子好,你们编排我,权当笑话一笑置之,可公子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女婢闻言语塞,却不愿就这般偃旗息鼓,生硬道:「你这样急着辩驳,岂知是不是我说对了,踩着了你的痛脚?」

我眉梢轻挑,抱臂冷冷看她一眼,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按你的说法,我若是清白,就该唯唯诺诺地闭上嘴,由你们往我头上泼脏水?」

那女婢闻言竟真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瞧着只觉好笑,知晓与这等人多说无益,若再与她争执下去,落于人口,未免落个初回南苑便惹是生非的坏名声。

恰有人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桃姐姐」,我抬眸望去,见一排厢房中,从最末尾的一间钻出个梳包子头的丫鬟来,一张小圆脸,瞧着约莫比我小上两岁不止。

她提着裙子很快跑到我身边来,欢喜地挽住我的手臂,笑道:「许久不见,桃姐姐还是这样好看。」

我微微一愣,她亲热的模样叫我不舍得拂去她的手,瞧着她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来,于是试探着唤道:「夏果?」

她欢喜地应了一声,眉眼弯起,十分愉悦的模样:「嬷嬷说桃姐姐生了病,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可桃姐姐却记得我的名字,嘻嘻,可见桃姐姐喜欢极了果儿。」

小丫头实在讨喜,见她笑得开心,我也抿唇一笑,旋即问道:「你可知崔嬷嬷在何处?」

夏果点点头,道了一声我带姐姐去,便热切地拉了我的手为我领路,一面领路一面委屈地看着我,道:「桃姐姐自去了小姐处,便再没回来看过夏果,我以为桃姐姐真的忘了夏果了呢。」

这夏果瞧着与原主是旧识,我不敢说太多漏了底,否则若叫她察觉出这躯壳换了芯便玩大发了。于是她说话时只敷衍着应上几句,她也未曾生疑,一路叽叽喳喳地说得开心。

夏果:「桃姐姐,你走后另搬了个人与我同住,她远没你有趣,爱管着我不说,又爱嚼舌根,我十分不喜欢她。」

我:「嗯嗯嗯!」

夏果:「桃姐姐,你当时走得急,什么也没带走。你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收在床尾的柜子里,没教别人偷拿了去。桃姐姐,我是不是十分机智?」

我:「是是是!」

夏果:「桃姐姐,虽这样久没见面,可夏果没忘了桃姐姐,桃姐姐也记着夏果。咱们的革命友谊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塑料姐妹情得到了升华!你说对不对?」

我:「对对对!」

等等,对什么对,里头似乎有什么不大对!

革命友谊?塑料姐妹情?升华?

我顿住脚步,深沉地看夏果一眼,而后深吸一口气,道:「奇变偶不变?」

夏果不解地看我一眼,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发觉不烫后收回手,冲我盈盈笑道:「什么鸡啊藕的,才用过早饭便饿了,桃姐姐这么能吃吗?」

我:「……」

我:「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夏果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拉着我绕过一方小院,继续往前走。她却没察觉我的不对,只笑弯了一双眼睛,道:「桃姐姐,你敷衍我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呢。」

我并未留心到她所说的话,微蹙了眉看她,凝重问道:「夏果,告诉桃姐姐,你刚才说的话是听说的?」

方才她不知所云的表情不似作假,若不是如我一般穿越而来,那么她又打哪儿听来的「革命友谊」「塑料姐妹情」?

见我神色凝重,小姑娘怔怔然开口,道:「桃姐姐,是你教我的呀。」

我喉咙一阵干涩,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我、我教你的?」

夏果点头,声音清脆,道:「从前桃姐姐与我同住时,精神头十分不好,一日常常昏睡着,难得清醒时总说些我听不大懂的话。我问桃姐姐,姐姐也不嫌我笨,一一教了我。」

我心下只觉惊骇,世事难道这样巧,原主也是穿越来的?又禁不住猜想,抑或,我便是原主呢?

这猜想实在匪夷所思,若我就是原主,那我身为原主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何以一点记忆也不曾留下?梦里历历在目的景象,究竟是梦还是被我遗忘的记忆?

我额头溢出汗来,下意识攥紧了夏果的手,小姑娘被捏得疼了,噘嘴道:「桃姐姐,你捏疼我啦!」

我回过神,忙松开手,歉意一笑,道:「还疼吗?」

夏果摇头,乖顺道:「不疼了。」

我松一口气,略微思忱,问道:「夏果,嬷嬷不曾骗你,我是忘了许多事情。稍后做完活计,你带我去看看我从前的东西可好?说不定能教我想起什么呢。」

夏果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微微一笑,正欲与她说话时,抬眼便瞧见正板着脸督促下人洗衣的崔嬷嬷。她眼神极好,老远便瞧见了我:「映妆姑娘来了?」

我强压下心中一重重的疑惑,含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夏果与她行礼,道:「许久未回南苑,路有些生,因而来迟了些,嬷嬷勿怪。」

崔嬷嬷满意地一笑,视线落至我身后的夏果,道:「姑娘从前也是和夏果住一起的,现在回来,便和夏果一样,去厨房做洗刷活计吧。」

若能和夏果一起自然是好,我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取下腕上银镯,不动声色地塞至崔嬷嬷怀里,笑道:「映妆在南苑的日子,要多承蒙嬷嬷照拂了。」

崔嬷嬷眼珠微转,扫视四周发觉无人注意后,才将银镯自然而然地纳入袖中,再说话时,态度客气许多。

待我与崔嬷嬷你来我往地敷衍完,夏果便带着我往府上厨房去。碗池子紧挨着厨房,二者间只隔了一堵墙。为方便传递碗碟,墙上空留了一道门。

此时厨房正预备着送前院主子的早饭,你来我往地忙得热火朝天。夏果带着我熟练地闪避开忙碌的众人,取下墙上垂挂的围裙围好,就着洗碗池边的小马扎坐下后,便从碗池子里捞了一个碗洗起来。像夏果一般负责涮洗活计的还有四人,皆坐在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洗碗。

我学着夏果的模样,围上围裙坐在池边,从碗池子里拣出一个碗来,用一旁备好的老丝瓜瓤细细擦洗。碗池里堆积成山的碗刚见底,又有人送来一批新的。似这般周而复始着,直至午后才得片刻休息。

府上从不苛待下人,因而南苑的伙食不算差。用完饭,夏果便拉着我去她住的房间。她所住的便是早上探头出来那间,进门一看,里面只一张床榻,榻上铺放着两床面料花样迥然不同的被褥枕头,显然是两人所有。屋里空间略显逼仄,除却床榻外,便只有床边陈旧的梳妆台和床尾一个半人高的木柜。

夏果拉开柜门,蹲下身从最下面的一层格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破烂衣物包裹着的布包。她一层层解开布包,才从中露出一个木匣来,可见小姑娘委实心细如尘。

夏果将木匣子递予我,笑道:「桃姐姐,这便是你从前的东西。」

木匣甚有些沉,上面并无花纹,状似十分普通的模样,隐隐却透出沁人的香气来,赫然是上好的沉香木。我眉目一沉,把木匣置于榻上打开看,却见里头盛放着一套烟纱碧霞罗裁制的水绿衣裙,与我在一水居亭子中,一晃而过的记忆里所见得的碧裙一模一样。

甫一见着这衣裙,脑海里便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我按捺住这股躁动,取出裙子欲翻看下面的物件,却只见得沉木的隔板,匣子空空如也的模样。

我拿起匣子在掌心略略掂量,分量十足,里头绝对藏着东西。忽而福至心灵,手指在拂过匣身处一块不引人注意的极隐蔽的凸起,略略一按,听得「咔」一声,隔板便翻开来。

夏果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桃、桃姐姐,这匣子成精啦?!」

我唇边绽开笑意,捏一下小姑娘的脸,道:「什么成精,这是机关暗格。」

夏果点点头,期待地看着我继续翻找匣子。

这一层格子里零散地放着珠钗饰品,许久暗不见天日致使珠钗蒙尘,却也不碍得钗上明珠柔和的光芒。珠钗不算多,恰好是一次梳妆能戴的,桩桩件件皆非凡品,价值连城的模样。这使我心下疑虑更深,琢磨不透原主究竟是何人物。

珠钗下头压着一叠凌乱的纸张,我拿起一看,险些没撅了过去。夏果见我这般反应,探头一看后,吞了吞口水,而后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的右腿。

我略略回神,干涩开口,道:「这是干什么?」

夏果言辞掷地有声:「抱富婆大腿!」

我:「……」

原主从前都教了她些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夏果所言不假,那些一叠厚厚的纸张全是房契、地契与面额不菲的银票,原主委实是个富得流油的超级富婆。可这样有钱还做什么丫鬟?富二代体验生活?除非,原主有什么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

我眉头蹙起,放下这一叠能撼动半个京都城的巨额财富,继续查看匣中物件。

木匣边角处置着一个木盒,连那般数额的银票都散乱地随意放着,可见妥帖收藏于盒中的物件于原主心里有多了不得的价值。

我打开精致的雕花木盒,里面只盛放着一张普通的纸条。因年岁久远,纸条边角处已微微泛黄,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

夏果好奇问道:「桃姐姐,上面写的什么呀?」

我垂下眼睑,良久才轻声开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纸条惊动了尘封记忆的一角,脑海里有片段浮现出来。

女子对着铜镜端然安坐,房间昏暗,幸而从窗外隐约透进熹微的光。

有人伏跪在她身旁,声音苍老,语重心长。他说,小姐三思,这药虽能遮蔽小姐容貌,但也会损伤小姐记忆。

她淡淡瞥他一眼,旋即垂下眼睑低笑,朱唇轻启,问道:「连他也会忘吗?」

老者犹豫不决,终是开口,道:「这……这老朽也说不好,兴许忘干净也未可知呢?」

女子轻笑一声,视线落至面前一碗黑沉沉的汤药,苦涩的味道仿佛透过记忆萦绕在我的鼻息。她说,他都不怕我忘了,我怕什么?

她从屉中翻出纸笔,一笔一画珍重而无畏地写下这八个字。我认得的,一撇一捺皆是我的字迹。

既见君子,德音孔胶。云何不乐?云何不喜?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情深不曾宣于口,她的心里有一腔深沉的爱意,想宣之唇舌却欲说还休。这掩藏于心中的深深爱意,哪日能够忘记?

写罢,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流连在唇齿。

爱之根于中深,发之迟有之久。未曾等到一腔情深诉于口,她到底是忘了那个君子。

将纸条轻轻放回盒中后,我又重新翻找了一遍木匣,再没找出什么有意义的物件,也不曾想起什么别的东西来。

夏果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睁着一双明亮的杏仁眼,轻声问我:「桃姐姐,你可想起来了什么?」

听夏果如是问,我摇摇头,垂眸略略思忱,轻声问道:「果儿,你是何时到秦府的?」

夏果虽有疑惑,却还是如实答道:「我婴孩时便被崔嬷嬷从长街捡来,一直都在府里。」

我抿了抿唇,道:「那你可知道我是何时到府上来的?」

夏果挠头思索片刻,答道:「约莫五年前,我记得那是个夏夜。我晚上热得睡不着,在榻上滚来滚去,忽然听到开门的动静,而后有人把姐姐抱到了我榻上,似乎、似乎还在榻边抓着姐姐的手,看了姐姐好久才走。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哩,白日醒来看到桃姐姐,吓了我一大跳。自那时起,姐姐便在秦府与我同住着了,直到三月前去伺候小姐为止。」

我捋了捋时间线,我原以为穿越来的时间正是三月前。那时原主因为落水发烧重病,籍籍无名的粗使丫鬟,本该悄无声息地死在南苑里,可不知为何得了小姐怜惜,请人重金治好了病不算,还将原主带到了身边做伴。若我不是原主,我就该只有到小姐身边后的记忆,何以记得汤药灌进嘴里的浓郁苦味和困顿于床榻手脚无力、浑身冰凉的感觉?

我额头沁出细汗,攥紧十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夏果,道:「果儿,我与你同住的日子,我可与你说过我从前的事?」

夏果想了想,神色略显犹疑,道:「我问过桃姐姐的身世,桃姐姐却一概不记得。不过,桃姐姐似乎在等着一个人。」

她稍稍迟疑,又道:「那张字条,我从前不经意见过,桃姐姐常拿着字条发呆,有次我问姐姐在想什么,姐姐便与我说,你在想一个人,一个被桃姐姐忘了的人。」

听夏果这般说,脑海里忽而便翻涌出一个片段来。片段里我一身素色寝衣,抱膝坐在榻上,沉默地执着字条,在脑海里勾勒一个少年的轮廓。

他应有最馥郁清逸的气息,说话时鼻息沉沉,会落在我的脸颊上,将我的脸染上明艳的绯色。

他应有一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眉眼弯时,像泛开万顷碧波的海,海上还应倒映着半边天的霞色。

他应有轻红柔软的唇,他笑时,清浅的笑意会从薄唇边漾开,像层层绽开的花蕊,也像星星点点的烟光。

夏果在我身前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桃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低低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轻声道:「我在想一个人,一个被我忘了的人。」

我虚晃地记得,那时的我似乎在等一个人,那人应是一抹最惹眼的人间殊色。

日复一日的等待,终结于三月前的那场落水。因为一场高烧,以那碗药的效力都未能抹杀掉的身影,连同这五年等待的光阴,一齐在我脑海里消泯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知道夏果的名字。

所以我看到南苑会觉得熟悉。

所以我懂得如何打开木匣。

因为我与夏果朝夕相处了五年。

因为南苑是我画地为牢五载的地方。

因为木匣本就是我的东西。

从来便没有什么原主,我便是原主啊。

我穿越来的时间或许比我原以为的要早得多,那段被我遗忘的记忆里藏着许多未解开的谜,譬如我的身世,譬如我等的人……我定了定心神,不再逼迫自己回想,谨慎地将先前拿出的东西一件件放回木匣里。

将木匣重新合好后,我按住夏果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肃声道:「小果儿,这匣子的事只得我们两人知晓,你断不能告诉旁人。」

夏果见我郑重其事的模样,懵懂地点了点头,语气却是万分坚定,道:「桃姐姐放心,果儿会守口如瓶。」

我垂眸,重新将木匣用破布包裹好,再蹲身将布包放在柜子最底,一面用衣物小心翼翼地将其掩藏好,一面叮嘱夏果:「果儿,这匣子暂时放在你处,晚上我再将它带回去。」

夏果点点头,待我收好木匣后,便与我一道重回了后厨。只这片刻的工夫,碗池里便堆积起了午膳后小山似的碗来,教人看着万分头疼。

我叹一口气,偏头看夏果,小姑娘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坐在池边麻溜地涮洗起来。我也如她一般,重新坐回小马扎,挽了衣袖洗起碗来。

待夜幕时分,我做完南苑的活计,抱着木匣重回房间后,才察觉到手上不适。双手因洗碗的缘故,泡了一整日的水,现下手掌都泛着白,皱皱巴巴的不成模样,实在丑极了。

我没眼再看,将匣子妥帖地放在枕边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盒香泽来。将打开盒盖欲涂时,我耳朵微微一动,忽而听到从屋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继而有瓦被人轻轻掀开,落下些许疏漏的月光来。

我当即警觉,却不动声色,起身闲庭漫步般走至床榻边,背对了房梁以挡住身前动作,只装成不紧不慢地整理床榻的模样,手却悄悄划至枕下,摸到掩藏着的一柄剪刀。

此时隐约听到房梁上若有若无的动静,有人顺着屋柱轻巧地落在地上,稳住身形后,便放轻了脚步向我靠拢过来。我眉目一沉,抬眼瞥见倒影在榻上愈发放大的黑影,手指握紧剪刀,悄悄将其纳入袖中。

屋里一片宁静,仿佛只听得到我如雷的心跳声。我屏住了呼吸,在那身影停住,攥紧剪刀,用尽吃奶的力气,回身便朝着身后人狠狠地一刺。

那人并没设防的模样,反应却是极快,听得破风声,仰身敏捷地躲过这一刺。我却因这一击太过用力,险些顺着这股力道,直直地扑倒在地上,勉力才稳住了身形。

一刺不成,再刺二次。我持着剪刀冲着来人一通毫无章法的乱刺,却都被他悄无声息地一一化解开,而后趁我一刺落空时,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不知为何,他捏得并不重,以巧劲夺过我手中剪刀后便连忙撤了手,模样小心翼翼,似是怕弄疼我一般。

没了武器,我秒怂地蹲下身,做抱头投降状,一面悄然抬眸看向那人,诚恳道:「黑白两道都有的话!缴械不杀!壮士拿了我的小剪刀,便不能动我!」

烛火掩映下,那人身形修长挺拔,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生生将夜行衣穿出谦谦君子的意味来。我瞧着只觉万分眼熟,思索之际,却见那人闻言气极反笑,扯下遮脸的面巾来,剑眉朗目,英姿飒爽,赫然便是宋引黙!

他勾唇一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薄唇轻启,道:「万不知,我家桃儿还是道上的角色?」

他笑时眼底仿佛流动着月华,一笑便是云散月开,将我心底的阴霾都驱散不少。

我舒一口气,先前悬到嗓子眼的心总归放了下来。收回抱头的手,起身坐回床榻,挑眉轻横他一眼,不忘谦虚地挥挥手,道:「哪里哪里,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宋引黙轻笑一声,坐至我身旁,将剪刀递与我,轻叹一口气,道:「我家桃姑娘这样生猛,可见日后我的日子难过了。」

我接过剪刀时,才觉手心微微溢出了汗,想到方才险些刺中宋引默,心底便漾起一阵波纹似的后怕。我这厢尚后怕着,他却同我开起玩笑来,当即便噘嘴道:「堂堂大理寺少卿,放着正门不走,偏偏喜欢翻人屋顶。小宋大人,哪日你上梁若被当场抓获,你的同僚审你时你可会觉着尴尬?」

宋引默轻轻一笑,并不做答,瞧着我将剪刀重新藏回枕头底下,眉眼弯起,笑道:「桃儿的防卫意识我甚是欣赏。」

我眉眼间略有得色,却见他无意瞥到了枕边的木匣,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问道:「这是何物?」

直觉告诉我,在我想起来被遗忘的往事前,匣中物件无论对谁都是保密为好。于是我忙伸出手去将匣子推至一边,略心虚地垂下眼睑,随口诌道:「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些不打紧的小玩意儿。」话音一落,我自个儿都觉得虚假得不行,眼神略显闪避,越发心虚起来。

照理说,宋引默身为大理寺卿应一眼看破我的谎言才是,可他的注意却顷刻间从匣子上移了开,视线转而落至我方才推匣子的手上,眉头深深拧起,拉过我的手,将我的手轻放在他的掌心上,端详片刻,而后侧首看我,目光里尽显心疼之色,轻声问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折腾成了这样?」

宋引默的掌心柔软,虎口处因习武的缘故,覆着一层略显粗粝的薄茧。双手被这薄茧微微砥砺着,心里涌现出莫名的安心。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很是轻柔,于是我很容易便从他手心收回手来。不自然地将手藏在身后不教他看,我移开视线,一时想不出像样的理由,只得如实答道:「无甚大碍,多洗了两个碗而已。」

聪颖如宋引默,不假思索便明了了其中原因。烛火盈盈,为他的黑衣镀上一层鎏金颜色。柔软的墨发垂在他鬓边,他略微低垂下眉眼,捉回我的手置于掌心轻轻揣摩,而后抬眸看我,道:「桃儿,不若你随我走吧。我自把你护得好好的,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烛光落在他眼里,男子眼神粼粼,一双星眸明亮万端,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家中长辈只有父亲,他虽待人严厉,不易亲近,但脾气绝不古怪。我母亲去得早,你随我入府后便是当家主母,谁也不敢欺你。父亲一生只娶了母亲一人,纵是母亲过世多年,他也不曾再娶。我与父亲一般,唯愿一生只娶你一人。桃儿,余生我都不辜负你,你可愿随我走?」

他一样不落地向我交代,教我心尖尖上都簇上了一层暖意,脸上不由浮出一点笑意,却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若此时和你一走了之,小姐岂非要讨厌我一辈子?再者,我尚有未查清楚的事情,在明了之前,我不能贸然离开。」

言至此处,我轻轻戳了戳宋引默的手心,抬眼看他,眉眼哄人似的笑得弯起,柔声道:「小宋大人,你便再等等我嘛。」几近是在撒娇了。

他耳根处飞快地浮现出一点绯色,却强装镇定,低低地「嗯」一声,轻声问道:「有药吗?」

我点点头,指了指榻边小柜上置着的小盒。

宋引默循着我手指的方向,拿过柜上小盒,手指修长漂亮,蘸取一点香泽,而后温柔地涂在我手上。涂抹香泽时,他神情专注,手指分外轻柔,似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侧颜精致好看,墨发似有若无地遮挡,露出精致的下颌来。下颌往上,悬鼻如玉,再往上,眉目舒朗,视之恍如山岭之上浮沉的云岚。

我心下莫名一软,轻声问道:「今日为何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他手上动作微顿,略显生硬地转过头来,微微抿唇,道:「非得有事才能来吗?我想见我心尖上的姑娘了,不成吗?」语罢,耳根处又重新染上了红。

我眉眼弯起,盈盈笑道:「明明昨日才见过。」

他略略思索,眉梢轻挑,道:「桃儿安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但我仍觉十分受用,含笑着看他为我涂香泽,心情愉快不少。

待他将我的两只手都一一涂罢后,才轻轻松开了我的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道:「我得走了。」

府上夜间的巡查向来严格,他若再逗留得更晚,便难得离开秦府了。我心下虽不舍,也只得点点头,不忘肃声叮嘱他,道:「你上去后可别忘了盖好屋顶的瓦。」

我永远记得被扛梯子补瓦支配的恐惧!

他轻轻一笑,微微扬眉,并不马上离开,而是起身立于我身前。夜色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渲染得暧昧,男子身材颀长,站姿如松如竹,背对了烛火,在我身上覆下浓重的影来。

我略有不解,抬眸看他,却听他低低地轻笑一声,轻启薄唇,道:「闭眼。」

我约莫知晓接下来他要作甚,脸颊迅速攀上薄红,如他所说乖顺地闭上眼睛。

甫一闭上眼,那雪松气味便离我越发近。他靠近我,一缕墨发轻轻垂落在我的胸口,扫得颈脖处丝丝缕缕的痒。心跳如雷间,有温润轻轻落在我的脸上。他竭力克制着,只在我脸上片刻流连,沾之即离。

只浅浅的一下,倒教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睁开眼,瞧见身前男子玉似的脸上微透着红,竟较我还要羞涩两分。我不由轻笑着挑眉看他,他自知面上窘迫,只叮嘱我一句「早些休息」,便轻灵地跃上了房梁,逃之夭夭是也。

我笑容凝固,手攥成拳,恨恨地捶了床榻一拳又一拳。

宋引默这个铁憨憨!

能不能好好地盖个瓦再走啊?!

(九)喜与悲

我欲哭无泪,将打开门预备扛梯子回来上房补瓦,便瞧见门外一袭黑衣的赵景明。少年抱剑端然杵着,俊俏的脸上乌云密布,阴鸷满满,吓了我一大跳。

他抬着手,似是正欲叩门的模样,见我忽而开了门,受惊地后退一步,还不忘先发制人地指责我,道:「你开门吓小爷!小爷的小心脏受惊了!你得赔小爷汤药费!」

碰瓷?从没怕过!

我眉梢轻挑,抱臂冲他森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汤药费赵小爷怎么瞧得上眼?不如我赔你一副棺材钱?」

赵景明闻言打了个寒噤,将将开口欲与我争辩,我却隐约听到了细微的破风声。随着这道声音,赵景明闷哼一声,旋即跳脚呼痛,连声哀号道:「好了好了!我这便说!我这便说!」

我茫然地看着赵景明痛得原地跳起大神来,正觉着一头雾水,便听赵景明忍着痛与我,说道:「秦二……秦二那厮喝多了酒就断片,他听小爷说你去过一水居,便差小爷问你昨夜找他可是有事。他醉了一场,都忘干净了。」

我一想起昨夜种种便觉得分外别扭,公子能将之忘了再好不过,我也当全然没发生过,免得日后碰面二人两看相尬。

听赵景明如是说,我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通身松泛不少,轻笑道:「你回去禀报公子,就说,就说我没事,只是路痴,走错了。」

赵景明意味不明的「啧」一声,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来,伸手递予我,道:「公子听说姑娘回了南苑做活,教我把这个捎带给你擦手用,用完了再管我要。」

我摆摆手,并不去接,只轻声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便好,东西委实不必再要。」

赵景明却不由分说地将药瓶塞在我手中,暴躁道:「你若不拿,小爷还要跑二趟!快收好了!」

言罢转身欲走,我忽而灵光一闪,拉住赵景明,唇角弯起,笑得神秘莫测,道:「赵小爷,若我没记错,你似乎轻功十分卓绝?」

赵景明挑眉,得意道:「那是自然,嘘,低调!」

我憋住笑,作出敬仰的神态来,伸手指了指房间里漏下的皎皎月光,诚恳道:「屋顶破了个洞,劳烦赵小爷帮一下我这个弱女子的忙,用轻功上房补补瓦。」

赵景明嘴角抽了抽:「小爷从来上房揭瓦,你、你竟然让小爷补瓦?!」

我方欲说些什么,又听得一道破风声。这次我听得真切,正欲循着方向,侧首寻那声音源头,瞧得不远处的一根廊柱边,隐约露出一袭月白色袍角,上绣了精致的海水江牙,将欲看个仔细时,视线又被赵景明的哀号拉了回来。

只见得一身黑衣的阴郁少年俯身紧捂着腿,面上哀怨之色尽显,咬牙切齿道:「我补!我这就补!我爱补瓦!补瓦使我快乐!」

我:「……」

再回首时,廊柱处只见得月光裹挟着沉沉夜色,先前瞧见的那方月白袍角,约莫是晃神间看走眼的幻觉。

是夜,我又做了一场梦。

我藏在屏风后,看那少年悠闲自若地斟酒。他的手生得十分好看,轻握着青瓷壶把,倒酒时矜贵得赏心悦目。

我却无暇欣赏,眼瞅着包间外敲门声愈发急切,少年却端坐在位上无动于衷,急得面红耳赤,几欲跺脚。

少年似是极乐于见我吃瘪的模样,见状轻笑一声,终于从座位上起身,行至门口处,懒懒地打开了门。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门边动静,听得来人与少年说话。来人似是识得少年的模样,隐约听见他说什么原来是谁谁家的公子,恕在下唐突云云。

少年轻笑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答道:「我家小姐顽劣,今晨支开仆婢,又溜出了府去。大人遣了一支亲卫队,分成小组散在京都各处暗地里寻小姐,我等便是其中一组。方才听小贩说瞧见一个形貌类似的少女进了天香楼,故来查探一番。」

少年闻言,装作不经意地回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藏身之处一眼,道:「诸位有令在身,我也不愿为难,可要进去看看?」

他扬手一请,磊落至极的模样,那人见状,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我等再去别处查看便是。」

我将松一口气,却听少年笑道:「我奉劝你等进去一看,尤其仔细瞧瞧那扇屏风,说不定后面便藏着哪家出走的小猫。」

我当即便炸了毛,又听得少年话音刚落,另一人惊道:「头儿!里头有两副碗筷!」

那人挥手,肃声道:「进去找!」余下人便整齐应了一声「是」。

自己走出来总好过被人揪出来。我从屏风后走出,怒视那少年一眼,咬牙切齿道:「震惊!某男子汉大丈夫,竟公然卖队友!这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泯灭人性、沦丧道德的少年眼光向我处一掠,虽看不清面貌,我却知晓他正弯了唇角浅笑。

那队人见了我,霎时退出包间,分列在门两边,齐齐伸手相请,朗声道:「小姐请!」

我恨恨道:「我若不请,你们是不是又要如上次一样把我硬扛回去?」

众人皆俯首称是。

少年失笑,道:「他们奉命行事,你何必与他们为难?」

我轻哼一声,迈步出了包间,从少年身边经过时,侧首横他一眼,道:「我记下你了,别叫我再遇着你。」

少年不以为忤,微微扬眉,颔首时下颌线条矜贵好看,轻笑道:「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天香楼门口已停了一顶华贵的软轿,恭候着一干仆婢。有婢女谦身为我掀了轿帘,我将上轿时,抬眸再看了楼上一眼。

少年萧萧肃肃地立于包间窗边,风掠起他墨色的发,明朗的日光在他额角烙上一点。他亦在看我,眼波潋滟,胜却江山好颜色。

他说,可要记牢了我,万别忘了我。

如何会忘呢?

这样轻佻的少年,这样风骨的少年,这样……欠打的少年。

醒时天际仍一片黛青颜色,其间泛出一线鱼肚白,霞光万顷便要从中绽开。我从榻上起身,快速将自己收拾好,换上一身简洁布裙后,便出门去南苑寻夏果,不忘为小姑娘带上一盒香泽。

做完一日的活后,我揉着酸痛的手臂回房,正欲开门,却见房门前放着一盒上好的香泽。我不知是谁放在此处的,拾起来一看,盒盖上有一抹不引人注意的绯色。这绯色瞧着像是女子指上蔻丹的颜色,似是无意中划上去的。府中管教严,婢女从不染蔻丹,唯有小姐总爱用凤仙花汁染甲,衬得十指纤细好看。我心下一暖,将香泽好好地收入了怀中。

忙碌了一日,甫一沾上枕头便入了睡。这次梦见的是一处隐匿在群山深处的屋舍,屋舍四野掩映着青葱翠竹,山间缭绕着薄薄的云雾,衬得这一方屋舍恍如人间仙境。

我端坐于书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挽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正抄写一卷书。一张写罢,我回首一看,身后垂下一卷竹帘,竹帘后是一方席地而舍的小榻,榻上有人正在休憩,以一只手臂做枕,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

他虽背对了我,却仿佛知晓我停了笔,懒散开口,道:「昨儿罚你抄的书,拖到今日还没写完,不许再偷懒。」

我气鼓鼓地罢了笔,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怒道:「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还是个孩子啊!」

他仍无动于衷地摇着扇子,淡淡道:「一日三餐,哪顿少了你了?你倒说说,为师如何苦了你?」

我痛心疾首地控诉道:「早晨清粥小菜,中午小菜清粥,晚上青菜小粥,师父啊师父,我就是吃再多菜,我头上也长不出青青草原来。」

师父微微一哂,心虚道:「你爹只托为师照料你,又没说要如何照料你。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他才能来接你,你吃的又多,师父委实养不起啊。」

我:「……」扎心了老铁。

我揉了揉手腕,心下暗骂了他好几句吝啬鬼,虽不服气,也只得拾起笔搁上的毛笔,一笔一画地抄写起来,却听师父懒懒道:「徒儿,你是不是又在心头骂为师?」

我笔微微一顿,晕开好大一团墨来,悄无声息地抽出这张纸,揉成纸团后另拿一张纸重新抄写,一面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师父轻叹一口气,嘱咐道:「明日要来一位虚长你三岁的小友,他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来者是客,你需得好好照料。」

我好奇问道:「能叫师父称一声小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师父笑道:「那小友姿容甚美,通身风仪词气,你明日一见便知。」

他再说了什么我也不曾认真听,垂下眼睫安静地抄写文章,心下无端想起了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年郎。我不曾忘了他,那他呢?他还记不记得那个从树梢落进他怀里的碧裙小姑娘?

梦里的一日不过心念一动间,天光大好里,已是次日光景。我挽着袖子撰写一阕词,适才研墨时,手上不甚沾了一团乌黑的墨渍。正是诗兴勃发,我也无暇去洗,起承转合间落笔酣畅淋漓。

诗成,我舒一口气,抬手拂去额间薄汗,抬眼却见一人倚在竹门边,月白的衣衫,如山涧清雪,似夜下明月。光影浮动间,他的身形较之庭院翠竹还要清隽挺拔,不消看脸,也知其人必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那少年勾唇低低一笑,语中万分春意流连,道:「经日不见,可曾忘了我?」

便是此时,梦境一瞬间塌陷。我凝望着梦中少年,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清他的脸。四野归于黑暗,没有庭院,没有书案,一片混沌中,我与那少年遥遥相望,明灭的光影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那又如何?只消看他一眼,我便觉万分心安。

他占据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当他转身迈着清雅的步履离我而去时,我的心痛得像被人生生剖去了一块。我提着裙子逐他而去,像在追逐遗失许久的心上空缺。他只漠然向前,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醒时面颊一片冰凉,我伸手轻轻一触,指尖沾上湿润,竟是未干的泪痕。我垂下眼睑,茫然地看着指尖湿痕。梦里悲戚犹在,心底疼痛犹在,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虚幻的梦境还是我遗失记忆中缺漏的一环。

白日在南苑洗碗,入夜回前院休憩,这般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许是因为那夜的梦太过刻骨铭心,这两日我睡得极好,再没做过什么梦。

第三日正午,厨房里已烧好了菜,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装盘,众人皆忙得热火朝天,我也坐在碗池边认真地洗碗。洗罢一个碗,我侧首一看,却不见夏果,心下略有疑惑,正思量着小姑娘跑到哪儿去了时,听得厨房一声清脆的「砰」。

我登时便觉着不好,连忙起身去看发生了何事。厨房里已围了一圈人,隐隐从中透出些熟悉的哭声来。我拨开人群一看,见得夏果跌坐在地上,身侧打翻了一地的菜,还有些尖锐的碗碟碎片。小姑娘红了一双眼睛,正哭得伤心。

我忙上前拉起她,担忧道:「果儿,可有伤到?」

夏果见了我才勉强止住哭泣,摇摇头,抽噎道:「桃姐姐,是她推我我才打翻碗的。」

我眉头蹙起,顺着夏果手指的方向望去,认出那人正是我初回南苑时刁难我的婢女。

她见夏果指认,脸色略略一白,旋即讥笑着否认,道:「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是夏果不甚打翻的碗,如何怪得到我头上来?」

有一人附和道:「红杏姐说得对,明明是夏果打翻的碗。里头的菜可是稍后要呈到前院去的,出了差池,我们都要被牵连!」

我轻轻一笑,抬眸看那婢女,问道:「你叫红杏?」

她点点头,我弯了弯唇角,又道:「出墙的那个红杏?」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红杏神色一滞,恨恨剜我一眼,冷笑道:「让你逞口舌之快又如何?夏果打翻了菜,等我上报给崔嬷嬷,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厨房的动静已传到崔嬷嬷耳中,她来得有些急,一手撑着门,一手扶腰喘气,横了众人一眼,怒道:「终日里没个安生?!又闹了些什么幺蛾子?」

涉及自身,众人皆道事不关己,红杏谄媚一笑,指了指洒落一地的菜,道:「夏果打翻了要呈上去的菜,还推诿到我身上来,偏映妆姑娘还一个劲儿护着她。嬷嬷明见,这二人都要罚。」

崔嬷嬷略微沉吟,看我一眼,问道:「可是如红杏所说?」

夏果抽泣道:「嬷嬷,此事和桃姐姐无关,您别怪她。碗是我打碎的,我认罚,可是红杏在后头推了我一把,您也该罚她。」

我将夏果护在身后,沉声道:「有争辩的工夫,不如先想想如何补救,重做一道菜可还来得及?」

红杏嘲弄一笑,道:「姑娘这话说得轻巧,你可知做这道菜事先要准备多久?重做?这般仓促谁愿意帮你重做?」

我冷冷一笑,而后侧首看向崔嬷嬷,道:「崔嬷嬷,每餐做菜的份数都有定量,平白少一道菜众人都难免责罚。我愿意一试,若我做得不好,我一力揽责,若我做得好,您便免了夏果的罚,可好?」

夏果闻言,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崔嬷嬷略有迟疑,倒是众人皆称好。她见我向她颔首,终于点头同意。得了她的许可,我松一口气,回身便扎进了厨房里。余下的人有的收拾地上的狼藉,有的重拾手上的活计,也有的探头探脑,在厨房外看热闹。

灶底犹有火星,很容易便重新生了火。夏果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道:「桃姐姐,时辰不多了,我们来得及吗?」

我沉下心来思索,目光落至灶台上一碗弃置不用的鸡翅翅根时,灵光一闪,忽而便有了主意。

赶着上最后一道菜前,我将鸡翅盛在碟中,递予呈菜的婢女。众人围拢过来,惊疑地看着盘中香气扑鼻的金黄,有一人问道:「敢问姑娘,这菜叫什么名字?」

夏果也望着我,好奇道:「我还从未见过鸡翅能这般做呢。桃姐姐,这是个什么菜?」

我用香胰子洗罢手,闻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气定神闲道:「吮指原味鸡。」

我面上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下却也没甚把握,和夏果一道在她的房间里抱团自闭,愁得连午饭都不曾吃。忽而听到叩门的声音,打开一看,是满面喜色的崔嬷嬷。

瞧她神色我便放心了大半,听崔嬷嬷笑道:「恭喜姑娘了,姑娘做的那个什么笋子原味鸡很得夫人喜欢。」

今天也很严格的我纠正道:「是吮指,不是笋子。」

崔嬷嬷不解:「什么孙子?」

我:「……」算了你开心就好。

夏果扬起一张小脸笑得烂漫,道:「嬷嬷,那还罚我吗?」

崔嬷嬷侧首看她,想来也是欢喜这个活泼的小姑娘,笑道:「不罚你了,那你下次可还这般莽撞?」

夏果摇摇头,连忙否认道:「再不敢了。」

崔嬷嬷点点头,复又看向我,道:「姑娘明日不必再来南苑了,夫人令姑娘去她身边伺候,日后还望姑娘在夫人身边多多美言。」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是自然。我不在南苑,夏果就托嬷嬷照看了。」

崔嬷嬷连忙点头,笑道:「我定会看顾好果儿,绝不负姑娘嘱托。」

和崔嬷嬷寒暄两句后,她便告辞离去。我回首一看,夏果正捧着脸坐在榻上一脸纠结,见我看向她,跑过来不舍地拉住了我的手,道:「桃姐姐,我舍不得你,你要记得来看我啊。」

我温言软语地抚慰了好一通,小姑娘才重新笑起来。

次日,我早早地起了身梳洗,头发扎了个讨喜的双丫鬓,描妆时只斟酌着扑了一层薄粉,柳眉淡扫,半点胭脂也不曾用。梳罢妆,换上一套颜色稍暗,不引人注目的简洁衣裙,揽镜来回照了一通,确认并无不妥后才出了门。

夫人所住的葳蕤居是府上最清幽的院落,恰如葳蕤居的名字一般,院落里随处可见参差雅致的花木,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屋舍里的装潢古朴雅致,一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最是惹眼。

我来时夫人将将起身,对镜而坐,微阖了眼,有嬷嬷在给她梳头,因保养得宜,并不见白发。我上前向她规矩地行礼,道:「映妆见过夫人。」

她睁开了眼,看铜镜中我的倒影,微微抬手示意我起身,笑道:「不必多拘束,过来我看看。」

我依言站至她身边,她执了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一番,微微一笑,道:「你莫怨晚妍,她喜欢了小宋大人那么多年,一朝欢喜落空,难免拉不下脸。」

我摇头,低垂下眉眼,轻声道:「夫人说笑了,我凭什么怨小姐呢?明明是我夺人所爱在先,小姐还对我这样好。」

夫人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望我的目光教人莫名像是悲悯,道:「你非夺人所爱,而今种种,不过是回归原位罢了。」

我不解地望向她,夫人也不曾解释,只松开我的手淡淡一笑,道:「我处没什么要做的活计,你只消陪着我解闷,偶尔下厨做些新奇的菜便好,昨日的那道菜很合我胃口。」

这已然算是格外偏心的优待了。我略略思索,笑道:「夫人可用过早饭?」见她摇头,我盈盈一笑,道:「夫人稍后用饭可要留些胃口,我为夫人做一份点心。」而后拂一礼屈身退下,问着路到了葳蕤居中的小厨房。

我心中已有了衡量,从菜架上寻到鸡蛋、面粉,再央人要来一碗牛奶后,便挽起袖子开始打蛋。

埋头一捣鼓便过了近半个时辰,将盘中物呈与夫人时,她正巴巴地坐在榻上等我,一股子望眼欲穿的意味。

我忍不住笑,道:「夫人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夫人用小勺挖了一块入口,略略品味后抬眼看我,笑问:「这又是什么糕点?入口即化,好生香甜!」

见她喜欢,我唇角弯起,笑道:「这糕点名为蛋糕,夫人偶尔尝尝鲜便好,若多吃难免发胖。」

她满心欢喜地点头称好,笑着吩咐众人,道:「张嬷嬷,你给晚妍送去一份,刘嬷嬷再给辰儿送去一份。」

刘嬷嬷连忙摇头,愁眉苦脸道:「夫人可放过我吧,上次小厨房做了药粥,我给公子送去,公子只喝了一口便令人将我叉了出去,我这把老骨头可再经不住了。」

夫人笑道:「药粥味苦,辰儿才不喜欢,今日这蛋糕是甜的。」

堂堂七尺男儿,却跟小孩儿似的怕苦?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忍不住抿唇一笑。

想来被当众叉出去给刘嬷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即便夫人如是说,她仍摇着头不愿去送。夫人无奈,目光投向我,道:「既然如此,映妆去送吧。」

我不忍直视刘嬷嬷眼巴巴的目光,端起分好的蛋糕,应了一声「是」。

葳蕤居离一水居不远,我端着小蛋糕站在院门前,虽略有迟疑,犹豫片刻做好了心理建设后,才伸手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不多时门便开了,赵景明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此时早已日上三竿,我将盘子递予他,轻笑道:「喏,新鲜出炉的蛋糕,劳赵小爷给公子送去。」

赵景明清醒过来,方欲伸手接过,看清来人是我后,眼珠微微一转,摆手称不,道:「既是来送糕点,便得自个儿送到秦二手上,小爷才不帮你。」说罢,他便侧身让开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示意我进去。

我只得依他,移步去至公子卧房,抬手敲门却无人应答,又轻轻敲了敲门,才听得一声轻飘飘的「进」。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去一个脑袋,轻声道:「夫人令我给公子送点心。」

他懒懒地从榻上坐起身,似是才睡醒的模样,墨发从颈边泄下,略显散乱,几缕碎发落于额间,更衬他如玉好容颜。素日里总爱微微勾起的薄唇轻抿成冷淡的弧线,只眼波一横,便晕染开风月无边。素白的寝衣稍稍松开,颈脖修长,喉结瞩目,视线往下,是精致漂亮的锁骨。

我忙移开视线,认真奉着盘子,垂下眼睑不敢再看。

他抬眸见我,眼底冷淡如冬日里的薄冰,在春日暖阳里迅速融解开,唇角翘起好看的一点,道:「映妆?」

我应了一声「是」,却听他低低一笑,轻声道:「原不是做梦。」语罢,他拾起一件月白衣衫随意地披在身上,起身行至盛放着茶壶杯盏的珊瑚圆桌旁,倒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侧首看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这才进屋,将蛋糕放在桌上,拍了拍手抬头看他,轻笑道:「既已送到,公子若无旁的吩咐,我便回夫人处复命了。」说完便脚底抹油想要开溜。

他却眼含笑意叫住我,眉梢轻挑,唇角弧度好看,道:「自然有吩咐,打热水来,我要洗漱。」

我深觉自己多嘴,脸上笑容一滞,只得依公子吩咐去打水,将跨出门槛时,回头一看,他正含笑看着我,目光灼灼,似在哪里见过。

我摁下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打回了水。这次我学乖了,不与他客气,正想悄无声息地退下时,却见公子下巴微扬,眉眼弯起,笑道:「劳烦映妆帮我洗脸。」

我按捺住劈头盖脸泼他一盆水的冲动,略略思索,犹豫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唇边掠过笑意,回我一个言简意赅的「讲」字。

我正在拧巾帕的水,听他如是说,诚恳问道:「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公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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